［一］

　　我只是个小小婢女，我始终这么认为。凌大师却曾说：“身为女子或男子都无碍的，正如身残与否，对人而言，更重要的是其精神意志。”

　　大师自惊雁宫一战回来后，也再不能说话。我在那有限的几年里对他老人家更是尽心尽力地照料，我心里早已把他当作父亲去爱。

　　大师回来的那天没有任何的伤痕或不适的样子，反而是出奇的恬静，恰恰是他从没有过的那种平静让我惊吓不已，传言中七大高手能回来的寥寥无几。大师却只是深深望了我一眼，径自回到静室打坐，连接几日我送去的水米都未曾挨半点。我越来越感到不安，怕大师再不醒来。

　　这一日天气很暖和，太阳刚好的热烈。习惯性得把被褥一一抱出来晾晒，又是秋季，大师往日种在屋前的菊花开得正盛。呆看花朵的那一刻我竟感不到前几日的恐惧担忧，大师的声音仿佛在耳边飘荡“这些菊花真美，惜年陶潜公东篱采菊，欣然自乐，小玉啊，老夫给你找个夫家后也要归去了。”“大师又开小玉玩笑了。”“哈哈哈哈。。。。”

　　“大师，您绝对不能这么快便不再醒来，您答应给小玉找个夫家的，您是一代宗师，岂能对小玉一个小婢失信？”我喃喃说道。

　　“小玉，到里屋来。”

　　“啊？！大师？是你么？真的是你？”我惊呼，可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竟听到大师的召唤。

　　“恩的，进来，到我身边来。”大师的声音还是往日的那么亲切平和。

［二］

　　大师和前些日子一样静坐着，无论是姿势面容都没有半分改变。

　　“有客人来了，小玉代老夫斟两盏茶待客。”

　　“小玉这就去。”尽管我不见大师说话时有任何细微的动作，甚至连嘴唇喉咙都没有颤动一下。但我对他有着似乎天生的崇敬，我从不怀疑大师说过的话。我轻轻抚平床单的皱折处，然后到厨房去烧开水准备泡些新制的菊花茶。

［三］

　　“不觉已过十年，故人前来，不知所为何事？”大师的声音。

　　“凌先生，范某有一事相求。”

　　“凌某当尽力办到，请说。”

　　那范姓男子犹豫了一会后道：“此子为范某一养子，如今十一岁，可惜范某必须去完成一件本早该了结的旧事，不能继续培育他，但此子体格清奇，乃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材料，范某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耽误了他一生，故求大师代范某照顾些日子，范某若有幸不死，必来回领。若大师肯答应，范某拜谢。”

　　大师道：“你这是何苦？快起来－－你不见凌某如今已是一废人么？连开口说话都不能，只能用腹语和你交谈。教我如何调教他呢？孩子，你过来，让我看看你。”

　　“大师乃不世高人，乞望大师慈悲！”

　　大师停顿了好一阵，道：“喝杯茶再去如何？”

　　“必是新制的菊花茶，我已闻到醇厚的香味。只此一嗅，范某此生休想再对其他茶有兴趣，想来也必是出自秀外惠中之女子之手。范某此身已是多余，岂敢再叨唠其他，大师既愿意照顾此子，我愿已了，也该去了。”

　　“既如此，你且去吧。人之为人，正是有所必为，过去的一切既出自自己手，该承担的总得承担，你既已看透这些，也不愧与我凌渡虚当年共游七日之情义了。”

［四］

　　那孩子出奇的胆小，但眼睛里却透出惊人的野性，我对他的第一眼印象就是觉得他是个极其倔强的人。

　　他名字叫范良极。

　　“我该喊你什么呢？”他这么问我。我却从没有考虑这问题，一时呆了。

　　“姐姐！”他出奇的现得大胆。我也很乐意他如此称呼我，微笑答应他。

　　“姐姐，师傅为什么不开口也可以说话？父亲说师傅是当世修为最高的人之一，是吗？姐姐，我也想做师傅这样的高手。”

　　“良极是好孩子，一定可以的！”在我的记忆中，这是他最为天真的一次说话。大师曾说有种人天生就是豹子和雄鹰的结合，他们具有最好的忍耐力和应变能力。我想我的这个“弟弟”无疑是这样的超卓人物。

［五］

　　我只是个婢女，尽管良极总是发自肺腑的喊我姐姐，大师总是给我慈父般的温暖眼神。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好大师和良极，那三年日子里，他们在几乎没有言语的日子里练武，良极是个极为沉默的孩子，每次回来都是不做言语，不知道他是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不知道如何说。

　　如是，我也在没有言语的日子里过了三年。

　　良极十五了，个子对比大师只能算小格子，身子消瘦。但精神极好。

　　“姐姐，师傅说我再过三年就可以独自到江湖上去闯荡了。”

　　“那好啊，乖良极一定会是天下有数的高手。”我口上如此说，却总觉得一种莫名的惆怅，我舍不得这个孩子，舍不得这个喊我“姐姐”的孩子。三年后，他若真的离去，我忽然一阵迷茫，过去三年的相处，让我对他有了如我对大师般的感情，深厚且纯洁。

　　“姐姐，你说师傅肯让你和我一起去江湖闯吗？”他问得很是真诚。

　　“姐姐又不会武功，随你去反而会连累你。”

　　“可师傅也说过，一个高手必须经过无数次战斗的经验才能培养出来，我一定可以保护好姐姐的。”

　　我不禁落下泪来，“孩子，姐姐也是想陪你同去，可姐姐知道，你的命运注定是个超卓的人生过程，你的人生目标该更大些，比天下第一高手更高一点才是。姐姐我只是个婢女，能和你一起几年时间已经是上天对姐姐最大的赏赐，又岂能造孽的连累你呢？”我心里千万遍地重复着这些话，可我不能说出来，要让良极在最好的感情氛围下长大。这是我在他父亲离去那天暗许下的决定。

［六］

　　凌大师在良极到来后的多年来，都是除去每天两个时辰对良极训练外，几乎都是在静坐，每天所需用的水米只有我一餐所用的分量。但大师没有丝毫消瘦不适的迹象，依然和往日一样的平和从容。

　　这一日，大师问我：“小玉，再过十天是你生日吧。”

　　“再过十天小玉就二十岁了。”我臻首应道，似乎感到大师要说什么。

　　“年纪也不小了，老夫在你很小时就说过给你寻个好夫家。再不能延迟啦。”

　　我不觉脸上一阵发热，摇头道：“小玉年纪还小，小玉要照顾大师和良极。不能离去的。”

　　“好孩子，女大当嫁，又岂能服侍我这老匹夫一辈子呢？”

　　“大师也是一生未娶，既然大师能终身不娶，小玉终身不嫁也是错不了的。”我话刚出口就一阵后悔，我怎么能在大师前这样狡辩。本能让我马上补道：“小玉乱说了，，，，，”

　　大师没作言语，但一向毫无表情的脸上却一阵连我这外人都被触动的悲哀。

［八］

　　日子不知道是如何过的，总是没有痕迹，秋去春来，雪落日烈。

　　屋子前面的菊花在大师的提示下我和良极也换了几次种，移栽来更多的品种，颜色从以前的三样增加到现在七样，良极说最喜欢淡紫色，说淡紫色把菊花的秀丽修饰得充满了神秘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我在熟睡中被惨叫声惊醒过来，旁边床铺上的良极已经不知哪去了。知觉告诉我那惨叫和他有关，我慌忙披上衣服夺门而出，出现在我眼前的情景让我一阵晕眩，遍地的鲜血、错乱的刀光，不断腾逻的身影。。。。。良极在打杀！是谁呢？

　　良极手上没有兵刃，他被十几个人围攻，地下倒着的已经有七八个，我手足变得冰寒，良极见我冲出房门，回身过来护我，怕在凶烈的拼杀中我遭到毒手，他的回身后退也造成了背后空门大露，敌人中的一个却毫不留情地砍下去。我惊呼声还没有喊出来已经不自主地冲过去，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的速度有多快，但当我伏在良极背上，且自己背上一阵割心般疼痛时，我知道良极没事了。

　　他的呼声比我的更大，我被他放在地上，晕眩的眼逢中只见一个我从没有见过的，几乎疯狂的良极对围攻者几乎是屠杀般的不客气。这时我才隐约感觉到我去救良极时错误的。良极，我的好弟弟完全有能力把他们全部对付下来。我感到一点点的后悔，但见到良极疯狂的样子，满脸的泪痕，我又一点点的欣慰。

　　十几个围攻者不一盏茶时间全部倒下，我被良极抱在怀里。

［九］

　　他哭了，眼泪滴在我脸上。我无法说出话来，但我能尽力的笑笑。尽管只是牵动一下嘴角。耳边传来了他的声音：

　　“姐姐！。。。姐姐你不要死！”

　　“姐姐，师傅说了，下个月我就可以去江湖上闯荡了，师傅答应让良极带姐姐一起去。

　　“师傅下个月也会到静念禅宗去修养，姐姐你知道静念禅宗吗？那是武林的圣地，是每一个学武者都向往的地方。

　　“师傅说过，以后在江湖上的日子里，我不会孤单，不会变得冷血，不会被别人欺负，不会没有一个依靠。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
　　我终于还是再听不到任何声音，但我脸上却由一滴滴滴下来的眼泪变成如被水洗，热滚滚的，越来越热。

　　良极或许发出了一声几乎是嘶命的长啸，但我实在再不能清晰的感觉出来了。我的心里仅仅留有的一点感觉是被刀子砍在背上后那点欣慰，连那点后悔都没有了踪影。

　　凌大师说过，每个人都有享之不尽的生命历程，生和死仅仅只能代表开始和转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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